烟花落5

对于那晚在包厢的事,我们没人敢再提起,都怕刺激到阿五。虽然那时候在他们那个圈子,很多女孩子早就对贞操和自己的身体满不在乎了。我听秀秀说了很多这方面的事,她说有的女孩还想着法子出卖身体勾搭圈子里比较有势力的人做靠山,而且很多女孩子的第一次都是在半强迫的情况下失去的。也是在得知这些事之后,我才开始真正意识到这个圈子的肮脏和混乱,不仅是一群不良青年模仿古惑仔小打小闹那么简单,他们用暴力建立小黑社会,他们吸毒赌博,他们玩弄同龄女孩,而这些女孩都心甘情愿,但他们大都不到十七岁。而我始终相信阿五是最干净的,她坚持保有自己的纯真,她只为自己爱的人绽放。所以对于那件事,她肯定很受伤害,心里的害怕肯定比我想象的要多。

但那件事之后,阿五反而比以往都要振作。她又变回了我刚认识她时的样子:冰冷、洒脱,时而豪爽,时而沉默,依然喜欢文艺的东西,总是在抽烟,抽烟的样子很美。

有一天她发了个网址给我。我点开一看是个博客地址。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只知道用QQ聊天的年纪,很少有人知道博客,玩的就更少了。我带着惊奇浏览了一下,发现都是阿五写的日记,看时间大部分都是她住在秀秀家里时写的。阿五回忆了很多事情,她和姚远的童年,她和姚远的梦想,她和姚远的誓言。她想起她妈妈抛下她离家的那段时间,她爸爸天天在外面喝酒不回家,她一个人害怕得睡不着觉,姚远就天天晚上打电话唱歌哄她睡觉,因为不敢用家里的电话,就大半夜溜出去在公路边用公共电话打。还有很多诸如此类温暖甜蜜的小细节,都被阿五一字一句地以回忆的方式记录下来。她还用一首歌描写姚远,是SHE的《远方》:宽厚肩膀,手指干净又修长,笑声像大海,眼神里有阳光。我对姚远的长相没有太深刻的印象,记忆里他是一个高瘦的男生,顶多算阳光。但就是这么一个男生,曾经在阿五的黑暗岁月里给了她温暖和希望,却在她死心塌地爱着他的时候一次又一次狠心地伤害她。

阿五的最后一篇博客写到,她真正感到绝望的时候,是在医院见到刘雪的那一刻。她今年的生日,姚远送给她一只耳钉。耳钉是陶瓷的,是个造型别致的小浪花。姚远告诉阿五,这个耳钉全世界只有一只,是独一无二的,因为是他亲自设计的,上面还刻了一个小小的远字。他说他想送朵浪花给她,因为他对她的爱就像大海一样。虽然只有一只,阿五也一直戴着,她觉得戴上它就像姚远印在她左耳的吻,像浪花一样温柔。那时候她觉得她的爱她的牺牲她的隐忍都是值得的,无论姚远身边又有谁出现,他又牵了谁的手,这个世界上,他心里只有她是唯一。可是她却在刘雪的左耳看到了一只一模一样的耳钉。那一刻,阿五说,感觉就像有人拿着锤子在她心上狠狠地砸了一下,心霎时碎成一片粉末,然后悲伤变成黑暗的潮水,一个巨浪打来,她很快就被淹没。

我不知道阿五让我看这些日记的用意。也许她只是想找一个人分享她的心情,倾听她和他的故事而已。我想有的人就像夜空中的星辰,给曾经迷失的人们带去指引的亮光,然而有人却爱上了星辰,化身烟火,在点燃的那一刻升空,只为和他并肩绽放。然而再明媚的烟花也无法和星辰相遇,因为即使她照亮了整个夜空,他们之间却永远隔着几百万光年的距离。直到烟花坠落,又有新的烟火升空,人们才发现,星辰遥远,永不寂寞。

那时候我想阿五和姚远的故事到这里就算是真正划上句号了吧。可是命运总爱捉弄人,没有人能提前预知剧情的发展和故事的结局,很多事到最后都成了未解之谜。

寒假很快就来了。临近春节,父母更忙了。我只好天天去大罗家蹭饭。大年三十的那天晚上,我们相约一起守岁。我和阿五并肩坐在广场边的台阶上,看着大罗、骆驼他们几个点烟花。我突然想把那个关于烟花的故事告诉她。阿五听了只是笑笑,说,你个傻逼想象力太丰富了。在烟火升空的那一刻,阿五突然靠在我的肩上,我感觉到她在默默地流泪。我看看不远处打打闹闹的大罗他们,又抬头看了看在夜空中轰然炸开的彩色烟花,我在心里向上天许愿,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能得到幸福。

转眼就到了五月份,小城的人们在房子外种了很多的三角梅,艳紫艳紫一大片,从远处看去,像一团一团盛开的紫色火焰。今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五月份还没到底,树上的蝉就开始没日没夜地嘶吼。进入初三下学期,班里顿时一片战火连天。我整天晕头转向地埋首书堆,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关心其他。

有天周六在家休息,我妈突然拿了个请柬过来,叫我第二天陪她去喝个喜酒。我问她是谁结婚,她说不是结婚,是一个朋友的儿子准备出国留学,家里高兴,打算宴请宾客。我心想,出国留学排场也这么大,就翻开请柬来看,这一看真把我吓了一跳,请柬上的名字,我真是太熟悉了,不就是已经淡出我们生活很久的姚远么。我问我妈,她说姚远的妈妈是她的老同学,他家这次打算送姚远去欧洲深造。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跟阿五说一声。我发了个信息给她,可是一直都没等到她的回复,我想也许她是真的死心了。

谁知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阿五的电话吵醒了。等我穿好衣服出来,她已经到了我家楼下。外面下起了小雨,阿五也没带伞,她的短发比之前长了些许,已经盖过耳朵了,几缕湿发粘在额前,湿漉漉的眼神好像一头迷失雾中的幼鹿,看起来特别稚嫩和无辜。我说正好到我家坐坐,她便任由我拉着走。我问她这会儿来找我,是不是心里放不下姚远出国那事儿。她没否认,轻轻笑了笑,说,也不是,只是这个消息,有点突然。

你和他这么久没联系了,会觉得突然也是正常的。他一个学艺术的,能去欧洲留学深造,挺好的。

嗯,确实是……苹果,今天你能带我一起过去吗?她突然用乞求的语气问我。

我被这个意外的问题震了一下,想了想,问她,可是到时候那么多人在,你也没什么机会和他说话啊?那还不如单独约他出来呢!

阿五轻叹了口气,说,我就是没勇气单独见他,才想跟你一起过去的。我就是想见见他,和普通朋友一样祝福他,就当是告别了。

我只好同意了。我跟我妈说阿五是姚远的亲戚,到时候和我们一起过去,我妈也没说什么。

我们到酒店的时候,很多人已经到了,姚远的爸妈站在门口迎接客人,看到我们身后的阿五时,姚远的妈妈明显有一丝不悦,倒是姚远的爸爸,虽然很意外,但是还是很热情地和阿五聊了一会儿。等我们进去后,就看到姚远在招呼他的同学。我朝那桌瞄了瞄,发现刘雪也在。姚远并没有看见我们,但是在进门的那一刻,我却清楚地感觉到阿五抓着我的手突然紧了紧。我反过来握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我知道,现在唯一能给她力量的人就只有我了。

我们被安排坐在最里面那桌,坐好后,我看到阿五正望着面前的杯子咬着嘴唇出神。一直以来,阿五在我心中的形象都是冷静清醒的,甚至带有一点“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傲。她说话总是语气淡淡的,带着点蔑视和张狂。很少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像是有点紧张,又有点迷茫。

我环顾四周,发现姚远已经离开他同学那桌了。他站在大厅门口,正和他妈妈说着什么。我看到他妈妈朝我们这边指了指,姚远就看了过来。当他看到正在发呆的阿五时,表情变得特别奇怪,好像非常惊喜,又有点不安。我看他像是想过来打招呼,却被他妈妈拦住了。我撇了撇嘴,转头去看阿五,发现她还在发呆,好像什么也没发觉。

人差不多到齐了,姚远的爸爸端着酒杯走上小舞台致辞。我发现姚远和他爸爸长得很像,高高瘦瘦的,单眼皮,鼻梁挺高的,嘴唇很薄。我外婆说过,嘴唇薄的人天生薄情,如果是男的,大都很花心。听说阿五和姚远互相芳心暗许的那段时间,姚远在学校还谈过好几个女朋友。看他这薄情寡义的面相,我不禁在心里为我外婆看人的精准而大声叫好。

姚远的爸爸说完,就宣布开吃了。我吃的挺开心的,但是阿五好像没什么胃口,我找她说话她也不太搭理我。姚远的爸妈带着他去给每桌客人敬酒,到我们这桌的时候,他爸妈和大人们相互说着客套话,姚远就走到了我们身旁。这时候阿五正端着酒杯站着,眼睛亮亮地看着姚远,却一句话也没说。姚远突然抬手摸摸阿五的头,低声说,青青,我很高兴你能来。阿五笑了,沉默着和姚远碰杯,然后拿起杯子一饮而尽。姚远也沉默地喝完酒,就转身跟他爸妈走向了下一桌的客人。阿五不再看他,平静地坐下来,低头吃菜。

吃到一半的时候,姚远同学那桌突然闹腾起来。他们非要让姚远和刘雪去舞台上合唱一首歌,还拍手吹口哨起哄。姚远被闹的没办法,在征询了他爸妈的同意之后,就找服务员开了音响。他拉着满脸通红的刘雪上去的时候,还下意识地看了看阿五。他们手拉手唱了一曲《今天你要嫁给我》,虽然音响效果很烂,但是台下的人都很捧场地打着拍子,气氛很好。唱完之后,姚远还真情流露地说了几句话。他感谢了很多人,最后他说,我就要离开美丽的家乡去另一个美丽的国度了,那是我从小就梦想去的地方,我会在那里好好学习,好好生活,完成我的梦想。台下又是掌声一片。而阿五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一直在低头吃菜。

后来又陆陆续续有人上去表演助兴。有年轻人在的地方总是少不了热闹,而我只想赶紧吃完带阿五离开。

在两个男生跳完一段街舞之后,气氛嗨到了极点。我一边鼓掌一边想,这真是一个别开生面的喜宴。接着,有个带了吉他的男生上去弹唱了一首《同桌的你》,气氛顿时变得有点伤感,很多人都红了眼眶。一曲终了,掌声经久不息。这时候,阿五站了起来。她问刚才弹唱的男生借了吉他,然后缓缓走向舞台,调了调麦克风的高度。顿时,原本很吵的大厅奇迹般地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美丽的短发女孩身上。

阿五侧身坐在小舞台的台阶上,怀里抱着吉他,她环视了台下一圈,眼神在姚远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把左边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了那只蓝色浪花的耳钉。她清清冷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她说,我把这首歌送给今天的主角,他将要去远方,去那个浪漫之都,我祝福他心想事成,前程似锦。说完就不再看台下,而是低头拨动了琴弦。随着吉他清越的声音响起,阿五轻轻地唱了起来: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难以开口道再见/就让一切走远/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们却都没有哭泣/让它淡淡地来/让它好好地去/到如今年复一年/我不能停止怀念/怀念你/怀念从前/但愿那海风再起/只为那浪花的手/恰似你的温柔。

阿五的声音特别,唱起歌来极有味道,一首蔡琴的《恰似你的温柔》被她唱出了另一番深情。我默默地想,也许歌词的内容表达的正是她此刻的心情吧。我看到姚远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靠在一边的柱子上痴痴地看着台上的阿五,眼里似有泪光。此时的阿五,就像一个坠落凡间的天使,她低着头唱歌的样子美好而宁静,她穿了一袭白色的纱裙,裙摆盖住了脚下的台阶,阿五仿佛坐在一朵白云上面,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白光。她沉浸在自己的歌声中,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只剩她一个人,只剩她的歌声,在怀念,在道别。

一曲唱毕,阿五轻轻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就走了下来。全场掌声雷动,似乎每一个人都被阿五的歌声打动了。我从不知道阿五会弹吉他,也不知道她唱歌这么好听,她身上有太多秘密,而她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了这首歌,在这首歌背后,肯定也有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故事。

宴席散了以后,姚远同学那桌已经喝趴下好几个,刘雪也喝醉了,正趴在桌子上哭得很伤心。我们跟姚远父母道别,正要离去,姚远却拉住了阿五。他快速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定定地看着阿五,开口让她留一会儿,说他有话想说。我不太放心地拉拉阿五的衣服,阿五却拍拍我的手,让我先回去,然后就跟姚远一前一后地走了。我只好跟我妈先回去了。我想必然是那首歌打动了姚远,他现在一定后悔万分。不过他没有机会了,他很快就要滚蛋了。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阿五来找我,告诉我姚远已经走了。我在心里替她松了口气。姚远走了,阿五终于可以释怀,重新开始好好生活。而且我还有点私心,我想如果阿五能忘了姚远,说不定可以和大罗好好发展一下,那她肯定会很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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