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落3

第五章

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阿五已经走了。那套粉色睡衣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上面还放了个小纸条,说她已经好多了,因为要赶去医院陪她奶奶,所以只好先行离开。我没太放在心上,昨晚与她交谈之后,我觉得她的内心比我想象的要强大,她一定可以好好处理这些事。

后来我父母忙完生意回来了,在他们的紧密监督下,我连出门透气的机会都没有,整天就学校家里两点一线,也没机会和朋友们联系。

期末考试终于结束了。学校安排我们初二升初三的学生搬到分部,而我们班负责把教室的桌椅都搬去艺术楼。

艺术楼离我们的教学楼有点远,我和另外一个女生合抬一张桌子,穿过整个操场,到达艺术楼的时候,早已累得不行。我们把桌子抬进教室,就借口上厕所跑上了二楼,打算找个空教室偷会儿懒。我们沿着走廊往里走,听到不知是从哪个教室传来一阵低低的交谈声。我突然想起上次在这儿遇到阿五,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再遇到她的阿远,要是见到了一定要好好看看他是不是有她说的那么帅。

啧,里面那对可真甜蜜,我说是谁放学了还不走,原来躲在这儿约会呢。同伴突然一脸兴奋地凑到我耳边,神神秘秘地和我咬耳朵。

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向旁边的教室。在教室的讲台上,并肩站着一男一女。女生身材娇小,穿着一条白色背带裙,齐肩的直发,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还时不时冲着身旁的男生展颜一笑。男生瘦瘦高高的,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理着一个干净利落的平头,正侧着头笑眯眯地看着女生。这时候,校园广播刚好响起,播放的是周杰伦的《简单爱》。欢快的音乐,应景的歌词,和教室里甜蜜的小情侣,画面美好的令人感动。我莫名地联想到阿五,平时她来画室找阿远,两个人的互动也是如此甜蜜的吧?

这时候,女生好像写完了,她丢掉粉笔,撒娇似地冲男生摇摇手,说,阿远,你看嘛,人家的手都是粉笔灰。

我愣了,不会这么巧吧,这个阿远不是我想的那个阿远吧?

这时候,男生笑了笑,随意拉过女生的手在自己的校服外套上蹭了蹭,还拿到嘴边轻轻吹了一下。

我还想再看看确认一下心中的猜测,谁知这时同伴却急着拉我离开。

然而我刚转身,就听到一阵手机铃响,接着那个男生走出教室,接起电话说,喂,青青。

直到被同伴拉回教室我都还处于不可置信和一种莫名的慌乱之中。我想我基本可以确定那个男生就是阿五的阿远,虽然我没听到他后面的电话内容,但我知道,阿五的名字就叫赵青青,而且走前我还特意去看那个女生,发现黑板上端端正正写着姚远两个大字,还被圈在一个红色的爱心里。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阿五,也不知道她听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一团乱麻,我让同学先走,然后一个人走到了路边的老公园里,拿出随身带的小灵通手机拨通了大罗的电话。我把我看到的和我的猜测统统告诉了大罗,良久,大罗说,这件事由他来处理,让我不要插手了。挂了电话,我长舒一口气,由大罗去说也好,反正我是不敢亲口跟阿五说的,我怕我应付不来。

我装好手机站起来,发现身后的假山背面有人走了出来。这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把橘红色的柔光涂满了整片草地,不远处有一对年轻的父母正推着娃娃车散步,气氛宁静而和谐。我仔细打量那群人,认出为首的那个是多日未见的马啸,他正带着一帮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长棍的男生从我面前走过。我发现马啸终于改变了他长发男的形象,把之前一头脏乱差的长发剪了,理了一个平头,整个人干净爽利不少。

我心下慌乱,本着能躲则躲的原则,尽量安静地往前走,谁知竟然有个男生过来扯我的书包带子。我惊呼一声,想起上次在KTV里发生的事,心里隐隐有些害怕。那个拉着我的男生听到我的喊声,不满地骂了句脏话,接着就要过来扯我的头发,他身边的人见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候马啸发觉这边的动静也看了过来,看到是我,他的眼神微变,然后不大耐烦地低斥一声,闹什么闹,她不是你们能动的人,还不赶紧走,等那边闹开了才有你们好果子吃!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就加快脚步走了。那帮男生大喊没趣,但也无法,只得悻悻地离开。

我拍着胸口暗叹虚惊一场,也纳闷马啸竟然会帮我。想起他走前那富含意味的眼神,又是一阵莫名的心惊。

第六章

毕业班的暑假只有十天,所以父母决定利用这短短十天带我去北京旅游。我回来的那天晚上,全家人去大罗家吃晚饭。吃完饭两家大人坐在一起打麻将,我强拉了大罗进房间说话。我问他那件事的进展,他说已经找机会跟阿五说了,阿五反应很平静,什么也没说,还是照常逃课去找姚远。我很惊讶,再问大罗,他却一副无可奉告的表情。但是末了大罗凶狠地说了一句,你放心,阿五心软舍不得,但是我一定会为她讨回这个公道。

我心惊肉跳地问,你不会是要找人去打阿远吧?

结果这次还真被我猜中了。

我们回去补课的第三周,恰逢学校建校九十五周年,全校同学都提前回校参加校庆。那天刚好是开幕式,所有人都搬了凳子在操场上看演出。其中有个节目是钢琴弹唱。弹琴的是高年级的一个学长,还搭了学生会的一个学姐伴唱。他们出场的时候,台下起了一阵骚动,人人都说这是一对金童玉女。只有我在那里冷笑,在火辣辣的阳光下眼神冰冷。没错,这对璧人正是那天被我撞见的姚远和那个女生。

原来那女的叫刘雪啊,听着身边人的八卦,我又冷笑了一下,我暗忖,这俩小王八蛋还挺多才多艺啊。这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我拿起来一看,竟然是阿五打来的。我有点慌乱地接起来,就听到阿五爽朗的笑声。她说,苹果我就在你们班的队伍后面,你回头看看。我机械地回了头,果然看到了她。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不规则T恤,破洞的下摆盖过了臀部,一双笔直纤细的腿暴露在空气中。她化了淡妆,眼角一抹妩媚的蓝,左耳带了一枚蓝色的耳钉,她冲我笑了笑,眉毛上挑,一个俏皮的酒窝若隐若现。我从身边窃窃私语的同学眼中看到了惊艳和赞叹,而我身上却直冒冷汗。

我赶紧跑过去,拉着她的手说,你怎么来了,走,到那边树底下说话,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我生怕她要是继续看台上那对刺眼的狗男女会情绪过激,一心打算把她拖离现场。而她却挣脱我的手,抬手把额前垂下的一缕长发别到耳后,漫不经心地暼我一眼,哼了一声,道,怕什么,我又不是来砸场子的。说完就把目光投向了舞台。

一直到演出结束,阿五都笔直地站在那里,像一棵寂寞的树,她直直地望着舞台上坐着弹琴的白衣男子,脸上从始至终都带着淡淡的笑。

而我陪她站着,看着她这样子,心里早就把台上那对男女骂了个狗血淋头。

表演结束了,我也没心情继续看后面的节目,便拉了阿五去校门口的奶茶店喝西米露。

西米露被端上来,阿五却像上次一样,一口都没喝,只是不停地抽烟。我拿眼睛瞄瞄她,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问我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不和阿远摊牌对不对?阿五随意地用手指弹了弹烟灰,她悠悠吐出一个烟圈,很快就被吹散了,阿五淡淡妆饰过的小脸在这样的薄雾中带着一股出尘的仙气。

我爱他,但我知道我永远都不可能和他在一起。我们活在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他仿佛是天上的星辰,而我身上背负的黑暗,让我永远只能仰望他。可是从他拉着我的手说一辈子开始,我就无法停止爱他了。所以,就算他和别人在一起了,我也不忍心指责他。他给我的温暖支撑着我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就像眼前的黑暗完全退却了,天空乍现绝美霞光,你看到希冀已久的光明,你获得所有你想要的东西,微笑的妈妈,温柔的爸爸,还有幸福的小青青。

阿五突然眼神迷蒙地说了一大串很文艺的话,我听得有点困难,我想我并不是很能理解。

一个烟圈从她的唇边飘走,又飘回来散开,白烟笼住了她悲伤的脸,仿佛在为她藏住她长长睫毛下欲掉下来的泪珠。

他总有一天会离我而去,他有清白的家世,有光明的前程,他会和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结婚,但绝对不会是我。他不介意我和马啸在一起,其实他并不知道,因为马啸那个王八蛋拿他来威胁我,我才被迫和他在一起的。但他好像一点都不介意,所以我也必须忍受他喜欢别人。

我心情很复杂,我为她不值,心疼她的无力,却又苦恼自己无法体会她说的那种无法自拔的爱。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就这么和他耗下去么?我小心地问她。

嗯,就这样吧,直到我完完全全失去他的那一天。所以你不要为我难过,这些都是我自愿的。

我默然。眼前的女子,有超越她年龄的成熟和旁人无法理解的执拗和坚持,其实她的心思比任何人都要单纯简单,她牺牲自己保护心爱的人,她愿意不求回报地爱他直到无法继续。

我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阿五却起身接了个电话。刚开始她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是很快她的脸色就变了。

苹果,你们学校的后门在哪里?快带我过去,姚远被人打了!

我的脑袋嗡一声响了,难道大罗真的带人去打姚远了?

等我们赶过去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带着人开走了,警车也来了,警察抓了几个没来得及逃走的人正往车上送。

阿五的手紧紧攥着我,她贝齿紧咬下唇,脚步虚浮。我从未见过她这样无助慌乱的样子。我忙拉了个围观的同学问话。

原来表演完的姚远和女伴刚走出学校后门,就被一群来者不善的小混混堵了,那群人的头目二话不说抓着姚远挥拳就打。同来的女生要掏手机报警,被其中一个混混扇了一巴掌,姚远勃然大怒,避开打他的人冲上前去,一个不备,被人从后面敲了一闷棍,当场血流不止。后来有人叫来了警察和救护车,才算止住这场闹剧。我问那带头的长什么样子,想确定一下我心中的猜测,这时候人群中一个男生插话道,我认得那人,他不就是这附近势力最大的马啸吗,也不知道姚学长是怎么得罪了他,还害刘雪学姐受到牵连,看他们今天这架势,估计结仇很深啊。

我猛地回头看阿五,她脸色惨白,双眼大睁,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等我们赶去医院,姚远已经在病床上睡着了。听护士说他只是有点轻微脑震荡,问题不算大。阿五这时候才放松下来,我看她因为精神紧绷快虚脱的样子,忙把她扶到一边坐着。这时候,迎面走来两个人,是刘雪和一个中年女人。阿五看到她们过来,忙把手上的烟藏在身后,然后低着头乖巧地冲那个女人说了一句,阿姨,你来了。

我心想,真是冤家路窄啊,看来边上这个就是姚远他妈了。

我抬头打量她,是个很优雅的女人,皮肤保养的很好,眉间略有忧色,穿着米色针织衫和同色系的西装长裤,看起来挺有气质。

她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病房。

我们三个尴尬地站在那里。这时候,刘雪说话了,她语气平静地问,赵青青,姚远是因为你才被打的吧?

阿五没说话,她和刘雪差不多高,她只是死死盯着刘雪的左耳,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候,刘雪沉不住气了,她上前一步,扬起手似要打阿五,我不禁尖叫了一声,却看到她的手腕被阿五紧紧捏住,阿五黑着脸沉声问,你他妈想打我?

刘雪气的脸色通红,动着手腕想挣脱,阿五松了手,紧接着反手就给了刘雪一巴掌。刘雪目瞪口呆地看着阿五,想反击,却被阿五死死捏住手腕动弹不得,她只好恶狠狠地说,打你?打你还是轻的!你就是个女流氓, 别以为阿姨没看到你刚才手上拿的烟,要不是姚远不让我说,我早就把你和今天打人的那个混混的事告诉阿姨了,你以为姚远真的喜欢你么?你算什么东西?你配得上他么?你以为经过今天的事他还会原谅你么?

本来我以为情敌相见分外眼红,阿五肯定不会放过这女的,可是我错了。阿五听见她说的话,却默默松了手。

这时候病房门开了,姚远和他妈妈看着站在门口的我们三个,有点莫名其妙。姚远问,你们站在这里干什么?他的目光从我们身上一一扫过,看到阿五的时候有什么快速地一闪而过,最后目光却落在刘雪右手捂着的脸上。

小雪,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姚远皱着眉问。

刘雪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楚楚可怜地低下了头。    看她一副被欺负的很惨的样子,我觉得非常恶心,刚才的盛气凌人呢?我忍不住想开口骂她,却被阿五打断了。

阿五说,我打了她一巴掌。然后就静静地看着姚远。我惊讶地回头看她,只见阿五眼神坚定,表情淡漠,语气随意地像是刚从菜市场买菜回来一样。

阿远,不怨青青姐姐,是我……是我自己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话惹青青姐姐生气了。刘雪适时地挪开了捂脸的手,露出了脸上的掌印。她身上还是那条白裙,裙子上的点点血迹触目惊心,估计是姚远受伤时流的血。

看这情景,我在心里暗叫不妙。想不到这个刘雪竟然这么有心计,她这番话不是摆明了要姚远误会阿五吗?现在是什么情况,拍电视剧吗?

我回神看阿五,阿五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反而像只骄傲的小公鸡一样,倔强地昂起了头,直视着姚远的眼睛。

姚远黑了脸,他拿手揉了揉眉心,一副头很痛的样子,又似在忍耐,最后,他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似地重重吐了口气,对阿五说,赵青青,你还没闹够吗?你爸的事和我没关系,我以为你是相信我的。还有,你为什么要打小雪,她和整件事都没有关系,你怎么变得那么不讲道理?啊?那么现在,你打也打了,气该消了吧?那麻烦你管好你的男朋友,我认输,求你们别来烦我了,行吗?

阿五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我仿佛听见她的心碎成一片片的声音。

这时候姚远的妈妈还嫌事情不够乱似地说,青青啊,不是阿姨说你,要不是小远亲口说的我还不相信,以前你和小远感情多好啊,现在怎么可以让你男朋友来打他呢?你爸爸的事阿姨和叔叔都很难过,但是这种结果谁都不想的对不对?你还动手打小雪,你怎么变的这么狠毒了?啊?这样吧,你男朋友打人的事我们就不追究了,你赶紧走吧,不要再来了。

说完就一脸失望地和刘雪扶着姚远进病房了。整个过程,姚远都没有再看一眼失魂落魄的阿五。

我都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走出医院的。阿五浑身发抖地靠在我身上,眼神涣散,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任我说什么她都没有反应。她也不哭,却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破碎的娃娃。我心疼的一直掉眼泪。

我抖抖索索地掏出手机拨通了大罗的电话,让他赶紧来医院接我们。

看着阿五难过的样子,我觉得整个天空都灰暗了,一个多小时前,她还说她无法停止爱姚远,可就这么一会儿,她的爱人就用冷冰冰的误解和不信任的眼神伤透了她的真心。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吗?如果有,为何总让一个明明很用心在爱这世界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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