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落2

有朋友催更《烟花》,那就先放上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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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那之后便再也没见过阿五。我只当那日她说要做朋友的话是个玩笑,但心里还是有点失落,也对她走后发生的事情很担心。

后来我去问大罗,大罗说那天的那个长发男是阿五的男朋友,叫马啸,是这一带小混混的头目,仗着有个混黑社会的哥哥,行事跋扈放肆得很。却不知怎么的,马啸有次来二中堵人,一眼看中了相貌算不上太出众的阿五,前段时间对阿五死缠烂打加威逼利诱,阿五抵不住,也半推半就了。那天晚上可能是两个人吵架了,阿五是偷溜出来找大罗的。马啸打不通她电话,就找来了KTV。大罗还说阿五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不太自然,语气也不寻常,但当我奸笑着揶揄他是否暗恋阿五的时候,他已经挥舞着刚收下来的内裤故作轻松地进了浴室。

后来大概过去了一个月,有一天我去学校艺术楼找老师,却意外地与阿五再次相逢。

说是艺术楼,其实不过是一栋只有两层楼的老房子,青砖黑瓦,很有些年头了。这里高中部的艺术生比较多,所以我并不常来,也未曾想过会在这里碰到阿五。我要找的老师在二楼尽头的舞蹈室,我脚步匆忙,踩在尘土飞扬的木楼梯上咚咚直响。路过一个画室,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从半开的窗子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身形瘦小的女孩儿,穿着嫩黄色的线衫,在一堆木头画架中端端正正地坐着。我看到夕阳的光恰好打在她的侧脸上,她微微低头的样子,像一朵娇羞的小花儿。我心中一动,认出她就是我念叨了很久的阿五。她专注地看着前方,丝毫没有发现窗外的我。我略作犹豫,还是放弃了跟她打招呼的想法。待我跟老师谈完出来,便看到阿五站在画室门口,正仰着头微笑着对身边背着画夹的高个儿男生说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俩同时看了过来。看到是我,阿五惊喜地叫了一声。而男生只淡淡扫了我一眼,就转头去看阿五了,嘴角微微翘着。阿五趴到他肩上,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小苹果,又见面了。阿五笑吟吟地看着我。

你好,阿五姐。我莫名地紧张起来,总觉得今天的阿五和包厢里看到的阿五不太一样。她今天穿的很淑女,笑容也很温柔,脱去了那晚凛冽的气息,阿五竟然也有这么斯文甜美的一面。

别叫我姐,叫我阿五吧。既然遇到了就是缘分,不如你请我喝杯奶茶怎么样?她摆摆手,冲我狡黠一笑。

我们来到了校门口的奶茶店,店面很小,我们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两杯西米露,阿五却不喝,随意点了根烟抽起来。

我皱了皱眉,却没敢说话。

你讨厌烟味?阿五眯了眯眼,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

抽烟对身体不好。我顿了顿,回答道。然后迅速低下头拿彩色的塑料吸管搅动杯子里的冰块。

她轻哼了一声,没拿烟的手端起面前的杯子晃了晃,冰块拉着圆润西米的手欢乐地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也讨厌烟味,他不喜欢我抽烟,每次闻到烟味都会皱眉。表情和你差不多。她像鱼儿吐泡泡一般吐出一串小烟圈,又一口气将它们吹散。

他?我抬头疑惑地看着阿五。

嗯,就是刚才那个和我说话的男生。怎么样,他是不是很帅?她笑眯眯的样子像只骄傲的猫。

唔,没看清。我老实回答。

她没理我,自顾自地说起他们俩的事。她说他们小时候住一条小巷子里,青梅竹马,感情很好。以前办家家酒,从来都是他当爸爸,她做妈妈。那时候她嘴特馋,他就想着法子缠着家里给他买零食,薯片枣糕太子奶,只要有得卖,他都会让家里买来,再偷偷带出去给她,然后高兴地看着她吃完。后来有一天,他们家突然要搬走。他偷跑出来告诉她,两个小屁孩忍不住抱头痛哭,直到双方家长出来找人,才把两人分开。其实他只是从城南搬到城北而已,但那时候这样的分离对于他们来说,已是不小的打击。因为两人有小约定,所以后来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并且每年她过生日,他都会花很长的时间给她挑礼物。他中考考完的那年暑假,两人瞒过家人,手拉手私奔去了他乡下外婆家,过完了一整个难忘的夏天。现在他在县中上高二,是个美术生。她常常跷课去他的画室看他。

她说他名字里有个远字,所以她一直叫他阿远。说这些的时候,她的表情很温暖,手上夹的烟都快燃尽了,她也没顾上抽一口。而我坐在她对面,听得津津有味,这样两小无猜的感情,纯洁美好得让人心生嫉妒。

那现在你们在一起了吗?我好奇地问她。

她又笑了,将快燃完的烟头捻熄丢进玻璃杯里,又重新点起一根烟。她狠狠抽了一口烟,看也没看我,低声而快速地说道,我真的好喜欢他啊。之后她就再没开口,只是不停地抽烟,吐一个烟圈,又一个烟圈。

我看到那晚的阿五又回来了,那样冰冷的气息,连她身上的嫩黄线衫都温暖不了。

等我们走出奶茶店,天已经完全黑了。阿五随意地冲我挥挥手,转身走进了夜色中。我牵着自行车出来时,看到她上了一个男人的摩托车,那个人头发长长的,我猛地一哆嗦,那个不就是长发男吗?

第四章

小城的路都是狭长狭长的。教地理的老头曾经告诉我们,这是因为小城是山地地形,整个城市的布局都受到地形的影响,湿润多雨的气候也是,东门河的流向也是,小城故事也是。地方狭小但人口密集,小城是一个很俗气的小城,这意味着任何一个有新闻价值的小事件,都有可能在这个平静的深潭中搅起轩然大波。

那段时间,家里的生意出了点问题,大人们每天都很忙,忙得顾不上吃饭,更顾不上管我吃饭。于是我被安排住到了大罗家,天天吃大罗妈妈也就是我小姨做的黄豆排骨汤。因为上学和大罗同路,我每天都和他一起出门。因此,慢慢的我和阿五他们也熟络了起来。我们三个几乎每天都一起上学,有时候我们会像普通的中学生一样聊时下当红的明星八卦,有时候我会静静听他俩讲一些他们圈子里拉帮结派打群架之类的事,也会听阿五提起马啸,但却再也没听她提起过阿远。有次我特意去问大罗,大罗起初很诧异,之后又面无表情地说他也不知道。我想去问阿五,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我想,既然是连大罗都不知道的事,那就说明是阿五的小秘密,哪天她想说了,自然会跟我说的。

后来临近暑假,我也回到了自己家里。这样和他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许多。那一个月我都在忙着读书复习,为期末考试做准备。 

  有天中午我在大罗家吃饭,我姨突然说起这么一件事。她说,我们这个小城啊,就是小,好事坏事一下子就传开了。  

我咽下满口的饭,拿眼瞟了瞟正起劲儿嚼肉的大罗,问她,什么事儿啊?表哥又闯祸了?

你个死丫头,就不盼着点儿你哥好!小姨不满地嗔我一眼,大罗也抬头冲我呲牙,我忙缩着脖子端正坐好。

是城南的赵家,之前不是一直开地下赌场开得风生水起吗?赵家三兄弟凶神恶煞的,又认识社会上的人,所以周围谁都不敢吱声。这下好了,有人把这事儿捅出去了,昨晚警察就带人过去了。我听住那附近的一个同事说,那场面,啧,跟抄家似的。赵家奶奶看到警察押走了她三个儿子,顿时就昏过去了,估计现在他们家已经乱成一锅粥。造孽啊。不过抄了也好,省得到处害人,赌博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姨说完端起面前的汤吹了一下,还特意看了眼大罗,只见大罗坐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似地一动不动,眼神都失焦了。

儿子,你不会也去那里赌过钱吧,儿子?小姨惊叫一声,忙推了大罗一下。

这时候大罗如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他猛地起身,一句话也没说就闷头往外走,步子很大很急,出门的时候还撞倒了玄关处的衣架。

干什么去啊你,饭都没吃完……小姨呆了片刻,回神忙喊他。我跑到窗子处往楼下看,果不其然,大罗已经把摩托车从车库推出来了。

丫头,过来吃饭,别理那个臭小子。最近一直神经兮兮的。小姨喊我。

我在桌边重新坐下,小姨又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我也没仔细听。我很好奇大罗匆匆出门的原因,心里又莫名有些不安,感觉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我再次望了望窗外,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似乎很快就要下一场大雨了。

下午我去县里的图书馆看书,快到傍晚的时候才回到家。家里没有人,老爸老妈都出差了。我拿了个抱枕抱在怀里,盯着电视机发呆,外面的雨下的更大了。

这时候,电话响了。我接了起来,喂了好几声,却没听到回应。电话那头传来“刷刷”的雨声,还夹杂着几声粗重的喘息。我又喊了几声,这时候一个嘶哑的声音回道,丫头,我是大罗,你爸你妈在家吗?

我答说不在。

那边一时没回话。我静静地握着听筒,听到那边传来一阵低哄声,带着点焦急和宠溺。

五分钟后我到你家楼下,你下来开门。那边顿了顿,接着说,嗯,你帮我准备好开水,找点感冒药什么的,嗯,还有一套干净的女生的衣服。

我还没说话对方就把电话挂了。

我满肚子的疑惑,但还是一一照办。

大概五六分钟过去了,我听到有人按门铃。我赶紧下楼。打开大门,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一下子撞开,我退了几步稳住身子,待回神时,那人已经脚步匆忙地上了楼。我只看到楼梯上到处都是水迹。

我上楼看到的第一幕,就是浑身湿透的大罗背对我沉默地站着。我忙上前问他,不是还带了人吗?又说让我准备女孩的衣服,人呢?

我边说边绕到他面前。眼前的景象让我惊呆了。大罗怀里还抱着个人,长发挡住了脸,衣服全湿了,贴在身上,还不停往下滴着水。

那个全身湿透的瘦弱身影,只一眼我就看出来她是阿五。大罗丝毫不理会我略显复杂的表情,只是轻轻地把阿五往怀里搂了搂,接着腾出手把粘在她脸上的湿发一缕一缕拨到一边。那样疼惜的表情,仿佛他怀里搂着的,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外面下着大雨,屋里的时间好像定格了,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刻,直到很多年以后,每当有人提起大罗,我都会随着记忆回到这个安静的雨夜。

我推了他一下,他才好像惊醒般放下阿五,然后尴尬而又讨好地拜托我帮她换身干净的衣服。我刚在房间安顿好阿五,大罗就端着热水泡好的板蓝根和退烧药进来了。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小心地在床边坐下,然后靠过去扶起阿五,一点一点地喂她喝水吃药。整个过程阿五都是迷迷糊糊的,嘴里还不时地嘶喊几句,我想要是我没听错的话,她喊的名字是阿远。我看着大罗温柔地扶阿五躺下,拿手探她的额头,还细心地给她掖好被角,眼神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脸,简直能柔得滴出水来。阿五躺在床上被大罗用被子包的密不透风,只露出个头来,因为发烧而显得异常红润的脸颊,皱起的眉头,微嘟的粉唇,在粉色棉睡衣的衬托下,甜美得像一个天使。

我刚想出声发问,大罗就一把拉我出了屋。

到了客厅,温柔的大罗立马化身我的恶魔表哥。他不许我把这事说出去,我答应了他,作为交换,我要知道事情的始末。

 他这才发觉自己连湿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下来,连忙进了浴室脱了衣服,裹了我爸的浴袍出来,还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透过茶水氤氲的热汽,我直视大罗的眼睛,问他,阿五究竟是怎么了?怎么搞成这样子?

大罗叹了口气说,还记得中午我妈说的赵家赌场被抄的事吗?赵家就是阿五家,她本名叫赵青青。

我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天那,那阿五是因为她爸爸被抓了才这么伤心?

我一直都知道赵家开赌场的事,她们家在社会上有点势力,而且天高皇帝远,小县城里当官的收了钱都睁只眼闭只眼。所以这地下赌场都开了好几年了。其实过去几年也不是没有人去举报,但都因证据不足之类的原因不了了之。但是,他妈的这次明显是赵家出了鬼。本来阿五和她爸爸感情不算好,也不会因为这事跑去喝酒淋雨。可问题就是,这次带头抓捕的人是姚远的老爸。阿五……也许阿五认为那个鬼是姚远,而她自己间接地做了帮凶吧。大罗狠狠叹了口气,拿了桌上我爸的烟点了抽起来。 

我的心情简直不能用复杂来形容。姚远就是阿五的青梅竹马阿远吧,那么亲人被抓,奶奶病倒,都是因为赌场出的内鬼,过来抓人查案的又是阿远的爸爸,阿五自然而然就会怀疑阿远,即使知道不太可能,也会因为他爸爸而对他产生怨恨吧?心爱之人的爸爸亲手抓走了自己的爸爸,阿五的心情该多痛苦,而今后她又要怎么面对阿远呢?这一刻我突然很能理解她跑去喝酒的心情,这种时候,除了酒精的麻痹和让大雨浇湿伤透的心,她什么也做不了。

我也长长叹了口气,没再问下去。大罗已经抽完一支烟了,他心里肯定不比阿五好受。我想,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有多在乎阿五。我抱了一床被子给他,嘱咐了他几句,就进房间睡觉了。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大概是早上四五点钟的光景,我从父母房间出来,打算去看看睡我房间的阿五。

我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进房间,却意外地发现阿五并没有在床上。难道天还没亮,她就自己走了?我满腹疑问,四下探看,终于发现阳台的门开了一条小小的缝。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隔了几秒,阳台果然传来一声清冷的女声,是阿五因为发烧而变得嘶哑的声音,她说,是苹果吧。

我推开门,就看到这样一幅场景。阿五裹着我的粉色睡衣,斜斜倚靠着阳台的护栏。外面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偶尔洒下的雨丝飘落到阿五的长发上,像结了一层凉薄的寒霜。阿五望着大雨出神,右手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她的眼神飘得很远很远,仿佛穿透了层层的雨帘,仿佛越过了整个被笼在夜雨中的城市。

我觉得这一刻的她特别有一种凄美的感觉。我脑海里不禁出现一个词——颓废的天使。我暗笑自己竟然也有如此非主流的想法,正要开口说话,阿五却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苹果,你说,如果一直一直下雨,小城会不会被淹没?

嗯,应该会吧。

那你说,小城在沉没之前,人们会怎么做?

应该会另外找一个地方重新开始吧。我不太确定地回答她。

接着就是大概长达十分钟的沉默。她不说话,我也不敢贸然开口,生怕一不小心说出点什么刺激了她。然而她只是默默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就不愿。她突然出声吓了我一跳。

如果小城沉入水底,我会和它一起沉没,我会让我的灵魂化作一条有银色鳞片的鱼,在没有人的水中城市,和它一起孤独老去。

说完,阿五终于舍得把目光移开,她转头望向我,眼睛里有一层亮晶晶的东西闪闪烁烁。

后来我们又聊了很多,她的家人,她的童年,还有她记忆中那些幸福有趣的事。她告诉我,她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抛弃了她和爸爸跟别人走了,她爸爸也变了,从那以后,除了一直疼爱她的奶奶,她再也没有享受过亲人的关爱。我不禁感叹,阿五本该像所有同龄女孩一样,享受父母的呵护宠爱,健康快乐地成长,可是命运却残忍地抛弃了她。

一整晚她都没有像往常一样不停地抽烟,而陷入回忆的阿五,眼神特别的干净和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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